王启生:二舅又要相亲

摘要: 有些人对于感情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
09-19 05:38 首页 铁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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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/René Gruau(法)





王启生


  • 1



离下班还有个把小时,老婆就发信息来:“今日早点回来。”

 

我正在网上和一狗友聊天,就懒得回信息。

 

即使不和人聊天,下班之后我也要在办公室磨磨唧唧半个小时,那时候回去,老婆买了菜,做了饭,自己乐得逍遥。准时下班回去,老婆一定会吩咐我顺路到学校接崽,到菜场买菜,回家擦地板,她则拿着手机,猫在沙发里联系麻友安排节目,准备打发晚上的时光。

 

见我不理,她又补了一条信息:“二舅来了,一起商量相亲的事。”

 

这条信息让我云里雾里。我二舅和二舅妈都在乡里作田,两个崽都还在读书,何来相亲的事?

 

一愣之间,就明白了,是她的二舅。她一般都这样表述:她的亲戚就直呼,我的亲戚前面必定加上“你的”两个字。就像我称呼她的爸妈要亲甜地喊爸妈,她称呼我的爸妈一直都跟崽喊爷爷奶奶。

 

回到家里,架势不小。不但她二舅——哦,对不起——咱们二舅来了,还有大舅,三舅,四舅、五舅等等。这阵子我岳母娘——哦,又对不起——咱妈住在我们家,他们是来找这个大姐一起商量了。

 

这个二舅,是个小学老师。当年我和老婆谈恋爱,瓜熟蒂落,要上她家去见她父母,我很紧张,老婆就打气:“没关系,我家里人很好说话啦。”

 

岳父岳母确实好说话,围着桌子在打牌,看见我第一眼就亲切得不得了,拉着上桌子去打麻将。我装眯幼,说不会,岳母说:“没关系咯,满崽,我来教你。”于是一家其乐融融,饼来索往,好不和谐。

 

这时,这个在城关镇教书的二舅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来了。看见我,开始详细询问:老家哪里?父母做什么?家里几姊妹?在哪里工作?收入多少?……我是一个老师,这时只得装作乖学生,据实答了。为拉近关系,我散烟,他不接;我端茶,他不喝;我装幽默,他不笑。

 

末了,他起身,对岳母娘说:“我反对,找一个当老师的干什么?”饭也不吃,突突突地走了。

 

反对是他的事,我和老婆还是结婚了。

 

所以,今日,坐在餐桌边,酒足饭饱后,大家在讨论二舅准备去相亲的这个对象时,我高声喊:“我反对!”

 

我有种报仇的小快感。二舅依然微笑着,他可能早不记得当年投过我的反对票了。

 

我不同意,当然不只是报私仇。投反对票的,还有大舅,四舅,我岳父等,我们这些人在大家庭中说话都举足轻重的。

 



  • 2



 

是要说说这个二舅的婚姻史了。

 

二舅本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,第一个二舅妈也是老师,两口子都在一个学校教书,育有一子,夫妻恩爱,名声盖过周围十多里。

 

“特别是二舅妈,啧啧,啧啧”,岳母说起这个舅妈,至今还是赞声一片,“不但书教得好,家里里里外外,一把好手。做人活探,人情世故,吹吹光光,周围没一个人不说好。我老弟,被她习得像个公子,天天手插袋子,衣裳挺括,红头花色。只是,可惜……啧啧,啧啧!”

 

这些都是粗线条的描述,因为我没见过这个舅妈,没有直接的感性细节。只是,可惜,好好的人,因为一场乳腺癌,就走了。二舅悲戚,无以复加。后来听一风水先生说,是学校门前一对石狮子,吃了二舅娘。二舅一声不吭,不晓得哪来的猛力气,居然嗨的一声,就把两个石头大物,直接推到了门前塘里。反过头来,两眼血红。

 

故人已去,活着的人终究还要生活下去。几年之后,二舅似乎从中年丧妻之痛中慢慢走了出来,家里人才缓缓舒一口气。

 

第二个二舅妈就在这时候走进这个大家庭的舞台。是在两个女人中间PK产生。

 

为表述方便,也为了赶时髦,暂且用路人甲和路人乙来表示。

 

路人甲,本地堡古女士,中年丧夫,为一偏僻小学教师。据侧面考察,为人好,勤劳,贤惠,相貌普通,皮肤有点墨黑,不事打扮;

 

路人乙,外地内蒙古女士,中年离婚,带女儿,投奔嫁到本地的姐姐,目前在医院当收银。相貌尚可,身材有点擂壮,穿着入时。

 

大家庭开相亲会,都力挺路人甲,因为路人甲适合过日子。

 

但是,路人乙在这时候发动了凌厉的攻势,一天一封情书,从春花秋月何时了一直写到冬雷震震夏雨雪,外加三不三请二舅跳舞,压马路,送点短裤袜子之类小礼品。

 

不晓得么子鬼,可怜的二舅,居然在大家的一片反对声中,乐陶陶地一把倒进了路人乙的温柔怀抱。

 

路人乙,变成了我们的第二个二舅妈,家里人后来都客气地称呼她肖医生。

 



  • 3



 

事实证明,这个判断有点失误,因为这个怀抱后来并不那么温柔。

 

同居那天,二舅的工资卡就无条件转移支付到肖医生的钱包里。

 

后来二舅每天要无条件买菜,做饭,擦地板。

 

还常被责令到巷口路边,用摩托车接客,晚上在家里搞家养家教,贴补家用。

 

还要洗自己的衣服,碰上肖医生做好事,还要洗她的短裤。自己的衣服皱皱巴巴。

 

再后来二舅把烟戒了,后来把酒也戒了。脸开始呈现菜色。

 

肖医生业余时间开了个麻将馆,一天到晚坐在里面凑脚,饭都是二舅做好送过去。

 

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我的岳母娘,家庭聚会时,她在桌子边旁敲侧击,大谈特谈一个女人应尽的责任和义务,比如相夫教子啊,比如洗衣做饭啊,比如体贴丈夫啊,等等等等,肖医生仿佛没听见,依然谈笑风生。岳父就用脚在桌子底下做死的踢我岳母娘。

 

岳母娘在家里叹气,说:“我一个蛮好的老弟,现在被搞成了什么样子?这日子以后怎么得了?”

 

她经常在家作比较,比如肖医生带过来的女儿,二舅要供她读书,每年要带出去旅游,要买钢琴,买笔记本电脑,买时髦的衣服。后来读的医学院,毕业了,二舅又托关系,跑断了腿,进了一家医院上班。

 

二舅的儿子,肖医生概不负责,衣服的扣子掉了,都不会帮忙缝一下。儿子读完初中,就外出打工了。

 

“你看,这比后娘都不如噻!”岳母娘气呼呼的。

 

我知道这些话头不是岳母娘杜撰的,因为这时候,我已和我老婆结婚。肖医生晓得我在社会上关系广,就理直气壮,有时要二舅转达,有时干脆直接找我,托我帮她办了很多事。比如到卫生局调档,到人事局评职称,甚至她女儿进的那家医院,当初到院长家的红包都是我帮着送的。

 

肖医生喊我外甥郎喊得亲甜。她看见我人事局那个朋友精瘦,特地从医院妇产科搞了几个胎衣,亲自弄干净,和了瘦肉、蘑菇,送到我家让转给他。这份上心,又让我颇为感动。

岳母娘大惑不解:“她对别人有这么好,怎么就唯独对老公,对崽不好?”她盯着我和我老婆,继而大发感慨,语重心长地说:“所以说啊,这老公老婆啊,还是要原配的好哦。”不就是昨晚我和我老婆因为爱打麻将的事吵了几句吗,老娘你用得着这么快就上教育课么。

 



  • 4



 

在以女婿的身份,奔波千余里到内蒙古,帮肖医生安葬好她的母亲后不久,二舅和肖医生还是离婚了。

 

“我说了,夫妻还是要原配的好,这半路夫妻做不长久。”岳母娘似乎先知先觉。

 

岳父就呸她:“哪个不晓得原配好,问题是原配不在了,有嘛办法。”

 

离婚的导火索还是在二舅的跳舞上。

 

二舅和肖医生结合后,每天操劳,身体体质每况愈下。肖医生说,冬天他睡的被子可以拧出水来。

 

肖医生不是医生,她是收钱的。即便她是医生,也没有闲心来管这些。只是出太阳天时,她就打电话给我二舅:“喂,记得把被子捞出来晒太阳!天天睡那被子,冰冷,背你的时。”

 

肖医生的女儿参加了工作,二舅不用再开摩托接客。有时闲暇,就被学校同事邀了去学跳舞。一块钱一张票,还管茶水。跳了几场,感觉身体清爽不少。

 

后来,二舅就喊肖医生一起去,肖医生盯着麻将,头也不抬:“都老死寡老了,还跳什么舞?无聊!”

 

奇了怪了,肖医生当年不是靠跳舞把二舅搂进了怀抱吗?

 

二舅只得一个人去,进步很快,后来就有了小名气,可以在舞厅当教练了,教国标,两百块钱一个,包教会。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了。

 

肖医生看见二舅很才回来,就乜着眼:“又在发骚吧?和哪个骚狐狸在搂搂抱抱啊?还记得有这个屋啊?”

 

二舅不言语,勾着头,扫地,捡场。看厨房里,晚餐的碗依然摆在水池里,他系了围裙,麻利地洗刷。

 

打工的儿子回来看父亲,晚上,肖医生不准儿子睡屋里:“屋里房子窄,你就去开个宾馆罗,年轻人,有钱。”

 

二舅于是陪儿子去找宾馆,儿子说:“爸,我觉得您还是离了吧。”

 

二舅不答应,良久才说:“结一次婚不容易啊,能将就就将就吧。”

 

于是依然跳舞,每晚八点去,风雨无阻,雷打不动。肖医生有时就托人守了麻将馆,她跟进舞厅,躲在一个角落里,看二舅和别人的女人在那里充满感情地脚绕花。

 

葬了母亲,肖医生对我二舅的尽心尽力表示感谢,然后说:“我觉得我们性格不合,这日子过得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味,我们还是离婚算了。”

 

二舅似乎身心俱疲,他几乎没想多少,同意了。

 

让人伤心的是,肖医生的那个女儿,还支持肖医生找我二舅打官司,索要这些年的青春损失费。

 

离婚不久,有次聚会,三舅、四舅、五舅就一起举杯:“来来来,二哥,祝贺你重新获得自由,成为白马王子!想死舞厅里那些堂客。”

 

二舅看着酒杯,苦笑着摇摇头:“莫谈这些。我怕了!”

 



  • 5



 

是谁的比喻,说时间如流水,如白驹过隙?我说,时间如狗皮膏药,不能根治伤痛,却可以麻痹神经末梢。

 

这一年,儿子结婚了,媳妇贤惠。不久,儿子又生了儿子,抱着孙子,久违的笑容回到了二舅脸上。

 

跳舞?你说呢,那更加雷打不动噻。

 

但岳母娘觉得这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,她对二舅说:“老弟啊,你也五十多了,还是要找个老伴”。

 

没有老伴,谁会帮你洗衣浆裳?谁会每天早上为你煎个鸡蛋?谁会每天挂记你吃没吃降压药?谁会叮嘱你每天吃完晚饭出去溜达的时候加件衣服?

 

二舅就嘿嘿笑,不言语。

 

三舅、四舅、五舅就跟我岳母娘说:“姐,你不要担心这事,他现在梆翘呢!”

 

果然不久,二舅和一个舞伴关系特别好的绯闻传进了大家庭的耳朵。据考察,这位女士和二舅曾经还是同学,有工作,崽女都成了家,人很能干,也是中年丧夫。

 

方方面面条件,我们都觉得可以。

 

但不久,又有人介绍了一位株洲的女士,据说人很漂亮,早年丧夫,后来嫁给一个台湾佬,不料早几年台湾佬得病死了,生了一个儿子,目前七岁,身边留有资产。

 

二舅有点心动。

 

所以,坐在餐桌边,酒足饭饱后,大家在讨论二舅准备去相亲的这个对象时,我高声喊:“我反对!”

 

大舅,四舅,岳父和我的观点基本一致:二舅这个年纪,经历第二场婚变,现在和儿子、媳妇、孙子生活得其乐融融,应该安享后半生了。这时候,还去找一个拖油瓶,这日子要熬到何年是个头呢?如果找二舅的那个女同学,多适合!

 

二舅就说:“你们不晓得,那个同学,也好打麻将。有次我只说半句,你如果这么爱麻将,那我就不方便多找你联系了。她后来当真有一个月不联系我,现在在一起我就感觉有点不大舒服。”

 

我说:“您也不要很着急。符合您条件的老伴绝对有好多,只是您的圈子不大,找不到很合适的。我帮您找朋友到报上登个征友启事,绝对好多。现在有个电视台,不是在做一档节目,叫什么来敲门?专门做黄昏恋的。”

 

老婆白我一眼:“去那里做什么?好难为情!”

 

二舅只是呵呵地着,并不表态。

 

岳父作总结发言,说:“这事要老二你自己拿主意,我觉得不要着急,可以从长计议。”

 

但第二天,二舅打电话给岳父,说他已经在株洲了,在女的屋里了。

 

岳父对岳母说:“我讲了吧,你们说那么多有什么用?白说了。”

 

二舅还在电话里透露,其实早一个礼拜前,他已经私下去了株洲一次,双方见了面,感觉蛮好,他都不想回来了。

 

既然这样,还征求我们什么意见咯!纯调口味嘛。

 

岳母说:“不行,我要劝老二,他找他那个同学靠谱些。”

 

我老婆说:“我觉得这样好。只要两个人有爱情,小孩什么的都不是问题。”

 

岳父只是幽幽地说:“当年我们要他找堡古那个女老师,他被几封情书就迷了心,现在这事要怎么说好呢?”

 

我说——我还说什么呢,说了也白说,还是不说的好。



作者简介

                      

        王启生衡阳人,湖南省作协会员,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。已出版散文集《凝望城市的大门》,《堤外花》,《美丽蒸阳》,小说集《羽毛相似的鸟》《一湾星月》。先后有20余件(篇)电视文学作品获得全国和湖南省广播电视奖。 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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