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启生:菩萨面前发过誓

摘要: 放不下时,想想对方是怎么放下你的。

09-02 15:06 首页 铁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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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/René Gruau(法)





■王启生(首发)



  • 1



娇子尽管穿着宽松的睡衣,但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是将衣服撑得摇曳多姿,风情万种。也难怪她老公说,当年看上的就是她的脸架子和腰架子,娇子说,还不晓得你是个色架子。然后踢踢踏踏走进卧室,在床上蛰伏的老公把被一掀,洋扯拐脸,抱住她就要动作,娇子犹豫了一下,还是一把推开:“今晚不行!”

 

口气很严肃,老公的洋扯拐脸变成狐疑:“你屋阿姨走了个把礼拜了吧?”

 

娇子说:“我明天和春子要去南岳烧香,今晚不能做那事。”

 

老公的狐疑变脸为惊异:“烧个香,也这么认真?”

 

娇子一边倒了护肤水,在手上摩挲:“这要自觉,心诚则灵。我们做生意的信这个。”

 

老公悻悻然。

 

娇子的老公在政府上班,是个不大不小的干部,但老公对这个干部身份却不冷不热。不但对工作,对一切事情都不冷不热,不咸不淡,包括做那事。所以今晚老公有了浓厚兴趣,娇子确实也很想奖赏他一下,但还是拒绝了。

 

每年这时,娇子和春子都要一起去南岳烧香,许愿,并不看风景,立马搭车就回。做生意的,总是不敢闲情逸致。

 

娇子和春子搭伙在市里最繁华的红旗路,开了个小小的成衣店,叫十八变,专卖小妹子时装,不贵,但式样潮。晚饭前后,是生意最好的时候,一批批十七八岁的小妹子,被腆着肚子的男人搂着,在店里进进出出。

 

漂亮的娇子与春子,穿上店里的衣服,本身就是广告。有时候,一些小妹子看中娇子身上的衣服,指令要买她身上的那套。娇子就躲到布帘拉起的角落里,窸窸窣窣地脱,那些老男人就拿眼睛往里睃。睃就睃呗,老色架子,有生意给老娘做,偷看点也不丢什么东西。也有一个人来的。一个女孩,很清纯的样子,在店里挑了许久,看中一件,问娇子价格。娇子说,160。女孩在包里翻了许久,只凑集70块钱。女孩说,姐,你帮我把这件衣服留着,我今晚做几笔生意,明天来拿。

 

没有生意时,娇子和春子就坐在店里,说说这些见闻,两人笑得擂肩打背,就像以前做姑娘家一起帮人打工的时候。娇子和春子那时候都帮一个女老板卖衣服,女老板十分漂亮,在这边有个老公,生了崽,后来不知为什么离婚去了香港,找了个港商。不几年,又离婚回来了,身边就多了一笔钱。然后开了个规模很大的成衣店,这边的老公和那边的港商却都在店子里帮忙,晚上打烊三人再一起回家。

 

娇子和春子两人长得俊,嘴巴子甜,做生意都是把精,女老板把她俩当骨干。两人于是私底下感情极好,春子年纪大点,有事没事护着娇子。

 

某一天,有两个青年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来店里买衣服,见了漂亮的娇子和春子,就粘了脚。那天试裤子,几乎把店子里的裤子试遍了,才余兴未尽各自买了一套。后来,高瘦与矮胖相约,常来店子逛逛,娇子和春子明白,这两货是看上了自己。看上就看上呗,送花吃饭看电影,两姑娘照单全收。高瘦那时和春子谈,矮胖和娇子谈。高瘦在单位上班,矮胖做着生意。有一天,春子对娇子说,通过交往,她发现矮胖更适合自己些。娇子明白,是矮胖出手大方,嘴巴子涂了蜜,更会讨女孩子欢心。

 

娇子觉得无所谓,就说:“咱俩姐妹有什么好说的?那就明天换吧。”春子很感动。于是换。后来,高瘦就成了娇子的老公,矮胖成了春子的老公。结婚时,有钱的矮胖让春子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。

 

娇子也无所谓,既然是好姐妹,她快乐就好。何况她觉得高瘦这个人也不错,稳重,对人对事宠辱不惊,就是女孩子所说的那种踏实感安全感。娇子从小开始,就缺这个,她的父亲是个小包头,有钱就喝酒打牌玩女人,娇子的娘气得投河自尽。娇子初中没读完,就出来打工,所以能找个在单位上班的,稳靠点也好。高瘦也说,他一开始其实是巨喜欢娇子的,只是不好说——唉,鬼话就让他编吧。

  

   


  • 2

      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  

 

一天,春子对娇子说:“我俩都结婚了,再帮别人打工也不是路子。我们自己一起来开个服装店怎么样?”

 

娇子心里一动,这也是她早就有的想法。但开店子也不是块把两块钱的事啊。春子说:“我们盘个小店,专门做散货噻。”

 

娇子觉得可行,于是一计谋,各出一半,立即行动。很快,她们的十八变就开张了。

 

两人有约,店子每人看半天来,每周轮流去广东打货。货款,坐火车的钱,搭公交的钱,吃盒饭的钱,在广州住宿一晚的钱,都对半开。每晚店子打烊前,要将当天的钱盘点,两人分一半。

 

虽然感情好,虽然亲吃酒明算账,但两人都想到一个问题,要是自己不在的时候,对方将卖货的钱瞒了一部分怎么办?比如,一件衣服,进货是80元,我可以卖180,也可以卖220,有幸杀了个猪,卖了个250,我可以扣下70元,只说那套衣服给一个熟客拿走了,卖了180。到时候背石头打天?

 

当然有这想法是不健康的,甚至可以说是龌蹉的,怎么能对得起姐妹多年的感情?有天中午,交接班时,两人正坐在店里闲谈,进来一个和尚,带着个小妹子买衣服,探头探脑的。两人就都心里忍俊不禁,现在这和尚都成了花和尚!不料那和尚却一脸正色,站在店口,看小妹子满意地买了一套后,就说:“你也帮二妹买一套吧,她一年都舍不得买一套衣服。娘的等下到别的店买算了,这衣服不适合娘穿。”

 

娇子和春子才明白,和尚在帮家人买衣服呢。都说看破红尘,却还记着家人,带着来买衣服,是个好和尚。

 

等那两兄妹走远,两人就从和尚说起,一直说到了佛,娇子的老公经常买些这类修心养性的书看,娇子就比春子多了一些理论。说着说着,娇子心里一亮:“哎!我们两姊妹到南岳去烧个香怎么样?保佑我们生意兴隆!”

 

春子也说好。于是邀了一起去烧香。在菩萨面前,两人都捣头如蒜,双手合十,心里默念,菩萨啊,保佑我们发财,保佑我们店子生意红火,我们两个要有福同享,有光同争。两人甚至在菩萨面前还发了毒誓:在做生意的时候,谁要是欺瞒对方,私自吞钱,出门就被车撞死,太阳天掉河里淹死,下雨天被雷打死,全家都不得好死!

 

发完誓言,两人都对望一眼,心里一凛,呀,这誓够毒了!

 

两人后来相约好,每年这时,都要去南岳烧一次香。两人明白,不为别的,就为在菩萨面前,把誓言重温一遍。

 

有了誓言,两人仅存的一点防备都得以消除,感情甚至比在打工时还好,更为信任。

 

有一天,打烊结账后,两人锁了店门,分头回去。娇子在包里寻零钱搭公交车时,发现袋子侧面还有个20块钱,于是就纳闷,这哪里来的啊?想了半天才记起,是上午去帮店子买胶凳时,开发票中的奖,当时还兴奋了好久。于是立即拿出手机,叫住了春子,送去了10元钱。

 

春子说:“你这就没必要了,又不是店子的营业收入。”

 

娇子说:“那也要一人一半啦,我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啊!”

 

娇子有次去广东进货,先去了广州的大时代,发现式样都不大流行,只搜罗了几个款式,于是赶急跳上了一辆开往东莞的车,在虎门转了一大圈,还比较满意。当背着两个大袋子,赶到广州时,离火车出发只有半个钟头了。于是想,是在广州住一晚上,还是赶急走?住一晚上,最少也要160元啊,想着就有点心疼,于是咬着牙,身汗身雨赶到站台,还好,列车员正准备关门,娇子挤了上去。

 

算账时,春子奇怪:“你怎么少花了160?”

 

娇子说:“我昨晚没有在广州歇,连夜回来了。能省点就省点呗!”

 


 

  • 3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

日子就这样平淡过着,有时娇子也觉得辛苦,甚至有点腻。老公就说:“你不想做就莫做了,我上班,还养得你活。”

 

娇子不肯,说:“我还这么年轻,就要你养,那还得了。”

 

娇子晓得,不靠开这个店,家里日子就会紧巴巴。小孩读书要钱,供房要钱,人情开支要钱,家里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?最重要的,两人搭伙做得好好的,整条街都羡慕,说她俩一样的漂亮,一样的能干,这样的搭伙人,世上难寻第二对。这时候拆台,叫人家怎么想?还以为自己私人在这边打了小九九!

 

没有去店子时,娇子就看电视,上网,聊天。一天,春子的老公矮胖就加了她好友。娇子先是和他聊些生意的事,然后是朋友圈子里的事,最后是两家之间的事,后来,矮胖的话就变了味,说他其实一直都喜欢着娇子,如果有可能,他希望娇子能继续做他的女朋友,一起喝喝茶,聊聊天。

 

娇子只当他在调口味,毕竟两家太熟,于是大大咧咧回话,好啊。

 

没想到老公上班时,矮胖这家伙竟然开着小车,到楼下来接自己了。娇子觉得好笑,但一想,去就去呗,不就是喝点茶,聊会天。

 

矮胖确实会哄女人,娇子在交往时发现,这一点,自己的老公就是学几辈子可能都赶不上了。矮胖即使在街边花五块钱顺便帮娇子买个发夹,也能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,说得人心花怒放。

 

但是,娇子有底线,她要对得住老公,对得住春子。当矮胖有时提出去开房休息一下时,娇子巧妙地拒绝了。她记起和春子有时在店子里闲聊,说起各自老公的床上功夫,春子说:“你不晓得,我老公好厉害啊,几乎每天晚上要来一次,有时候还要两次,又会玩花样。”

 

春子问:“你老公嘛样?都说瘦子厉害啦!”

 

娇子就格格地笑:“不行,不行,我喊一二三,他就马上缴枪。”

 

春子说:“可惜了你,找不到那味。哎,我说你要不要借我家那把枪去耍一下?那狗日的说,他那东西是质量信得过单位,还洋扯拐脸,帮自己编了句广告,说女人用了都说好。”

 

娇子说:“只怕你空不出,天天要用。你自己好大的瘾,以为我不晓得!”

 

说着笑作一团,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

入秋,十八变所在的街道对面,新建了一个大型的服装卖场,叫逛街365,装修的环境好,货色齐全,呼啦啦一下就火起来了,倒是十八变这边生意变得清淡许多。

 

娇子和春子有点急,但两人都没谁先提出撤。两人甚至还互相打气说,反正我们这小店,租金低,税收低,又没请人,开支少,捞一个准一个呢,总比帮别人打工强。

 

但娇子在喝茶时,听矮胖说,春子一直在跟他说,想自己单独来搞个服装店,不卖那些散货,又辛苦又烦人,要搞就搞个专卖店,做品牌代理。

 

因为没有听到春子亲口说,娇子只当不晓得这回事。

 

但事情来得很突然,政府不久发了通告,说十八变那条街要做改造,临街的小店都要拆除,往里退五米。如果不马上找新地方,两人就将面临失业。

 

娇子说:“我们再去找个地方吧。”

 

春子说:“这样的口岸,怕是不好找啊。”

 

娇子说:“不好找也要找,我们姊妹搭伙做这么多年,做得蛮顺手,丢了这一行,可惜了。”

 

春子说:“看看吧。”

 

过几日,春子就跟娇子说:“嘛得了,我说自己这阵子怎么脑壳总是阴阳痛,昨天去附一做了个检查,医生照片说,里面有个阴影,说是要做手术。”

 

娇子就很焦急:“那你赶快去治啊,找地方的事我来吧。”

 

“我老弟在广州那边,说那边技术好些,我想去那边做手术。”春子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
  • 4

 


 

娇子最终在逛街365里面找了个铺位,只有十八变的一半大。逛街的老总听说是以前开十八变的来租,很高兴:“我知道你们的生意做得好,一条街都有名气。你们能到我这来最好,相当于打了广告,帮我们带动人气。”

 

娇子说:“那您也要给点优惠噻!”

 

老总说:“这好办,你们的租金每个月少100块吧,不要对别人讲啊。”

 

把好消息打电话告诉春子,春子那边说:“我还要疗养一段时间,要不你一个人先做怎样?”

 

娇子说:“那怎么行,我们都说过,要有福同享,有光同争嘛!”

 

春子说:“感谢妹妹,只是我这身体一下也不允许啊。你先开吧,到时候你发财我绝对不得讲你怪话咯。”

 

娇子就惴惴不安地把铺位开起来了。几个月过去,春子也没有音讯。铺位尽管生意一般,但一个人还是照应不过来,有时候去打货,店子总要人看,于是请了个小妹子,并跟小妹子说好:“我那伙计一来,你就可以走了。”

 

有天,娇子去以前和春子常去的广州大时代批发市场打货。店主看到娇子,很惊异地说:“你们生意这么好啊,又来拿货了?”

 

娇子觉得奇怪,说:“我有两个礼拜没来了啊。”

 

店主说:“你那伙计前天在我这拿的货啊。她还要我对你们那边的市场控货,不要给第二家发货。”

 

娇子心里明白了一两分,只说:“我不晓得这些情况。那你的意思今天不给我货了?”

 

店主一笑:“那怎么可能呢。我控货?我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来卖我这牌子呢!”

 

打货回来,娇子心里就有了结。她想看看,春子的店子开在哪儿,要老公去访,老公说:“何必呢,各做各的就各做各的嘛。莫去找。”

 

娇子于是想到了矮胖,电话里问在哪儿?矮胖说,在广州。

 

娇子就装作幽幽地叹口气说:“唉,这几个月,老想找你喝杯茶啊。”

 

矮胖电话里立即说:“是不是想我了啊,亲爱的。我在广州回来的路上,晚上我请你吃饭啊。”

 

吃饭时,娇子点了酒,炸弹红星二锅头。娇子酒量好,这点感谢父亲的遗传。几小瓶下来,矮胖舌头粗了一圈,娇子就套话。于是终于晓得,春子的的确确就在本地一个人开了一个店子,规模是原来十八变的三倍大。

 

矮胖喷着酒气说:“说了你莫怪……我晓得你们关系好……只是我那堂客……小……小心眼……我看她不惯……哪有……你一半好……她一直想分店,说你做生意不如她,店子的钱她赚得多……为什么要分一半给你……”

 

娇子听得心里一惊一乍,却不动声色,矮胖打了一个嗝,就用劲捉了她的手,抽也抽不回:“她……她想分店……又不好开口……以前还出馊……馊主意……要我上网色诱你……让你老公和我闹矛盾……好分店……后来又撒谎……说自己得了病,要去广州……我们其实哪都没去……但……但是……娇子,我对你说啊,我一直喜欢你啊……我对你发誓……我喜欢你,我哄你都不是人……”

 

娇子出来,呕了好久,用纸巾擦脸,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。



作者简介

                      

        王启生衡阳人,湖南省作协会员,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。已出版散文集《凝望城市的大门》,《堤外花》,《美丽蒸阳》,小说集《羽毛相似的鸟》《一湾星月》。先后有20余件(篇)电视文学作品获得全国和湖南省广播电视奖。 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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