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舟:收起那把黄杨木梳

摘要: 只要爱回,多晚都不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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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/René Gruau(法)





■吴舟(首发)



 

老刘不信有鬼,可还真见到了鬼。


被子潮乎乎的,江南小城的冬夜格外湿冷。老刘实在憋不住尿了,一边叹身体不争气,一边摸索着起来披上旧羽绒服,哆哆嗦嗦往卫生间。前列腺最近一直作对,每夜起来三四次,睡眠少得像头上那几根稀疏花白的毛。


住了三十年的旧家了,每件家什在哪,即使黑夜里,也一清二楚,只是心里叮嘱自己小心,别像隔壁楼的老头那样,摔了一跤就翘辫子了。房门吱呀一声开了,老伴刺耳的呼噜声从身后传来。老刘磨了磨牙,这老太婆,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,在家做主惯了,鼾声都像在对他发号施令。


老太婆对他实行妻管炎政策小区闻名,人都说他好脾气。只他自己偶尔感概,大半辈子太窝囊了。当年要是娶了青果,那小鸟依人般温柔,想起来都脸燥。


进了狭窄的卫生间,楼的最东头,路灯照得里外一片亮。马桶上面的一小格钢窗,可望见对面楼道里几十年没变的样子。常年不关的钢窗,墙上不知谁家挂了多久的雨披破伞等杂什。滴哩答啦尿得费劲,小肚子的坠胀,卫生间下水道的怪味,钢窗上的锈迹和灰色的玻璃,都让老刘觉着真没劲。


突然,对面楼道里出现一个影子,披头散发,像是对着自己这个方向看。定睛一看,身影有点眼熟。他吓了一跳,拽秋裤的手一抖,羽绒服碰落了。待下腰捡起来披上,再看,影没了。


老刘这才注意到,背上的汗像馒头笼屉上的蒸汽,齐齐地冒了出来,又像一排排小针尖,刺在心里。那消失的身影,很像他的青果。


曾经白净如月,身条似柳的青果是他的初中同学,一根黑色的大辫子上一朵粉色的蝴蝶结,活脱挂历上下来的。当年还是翩然少年的小刘,常有空闲就给青果偷偷递个烤地瓜煮玉米什么的,哪怕凑近几个女生,听青果细声细气说话,心里也是美滋滋的。


青果在他面前总是羞涩低头,从不敢直接看他,有时不得已眼神交会,也是立马低下头,一小片红云唰地就飞上脸颊。小刘父亲是送蜂窝煤的,青果父亲是供销社主任。毕业那晚,老刘约了青果在镇西头两人合抱大的香樟树下见面,送了她一把黄杨梳子,那是他学余给人拉板车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一元两角五分买的。当时他吭哧吭哧对青果说喜欢她,泪珠顷刻就在青果洁如银盘的脸上落下,抽噎着说她爸已将她许给了县里供销社毛主任的儿子,那个小眼睛塌鼻头的小胖子。


小刘立刻感觉像被重重打了一记闷拳,又似乎毫不意外。青果白葱一样的手指摩挲了几下梳子,就塞进衬衫兜里,红着眼转身走了。月光像银盘,大辫子在清亮的月色里越来越远。老刘想追,脚却像生根了的香樟树,挪不动。


后来,就没有他们的后来了。


青果嫁了靠父亲关系在县委开车的毛公子。毛公子待她像公主一样,百事不用做,万事不用操心。生了两个儿子后,日子更过得称心滋润。后来生小儿子时身体有欠,就一直办病休到了退休。到孩子上学了,一得闲,她起了雅兴,开始绣花学画画。


说来青果幸亏没跟了自己。老刘娶妻后,妻子娘家在农村,好在自己争气念了个中专进了粮店。后来改制,妻子内退在楼下开了个小超市,收入比老刘丰厚得多。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外县。妻子浓眉大眼,健壮爽朗,简直是男人婆,当年喜欢体育,家里的事拿得起放得下,除了有时唠叨几句,日子倒也相安无事。


小县城几年前拆迁,青果家争取到了老刘家边上新小区的三套房,大儿子成家了一套,一套和小儿子一起住,一套出租。如此一来,相见比前些年频了。青果有时也来小超市买点老刘家做的包子,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同学。青果的长发除了少许白发,还是瀑布那样,盘个发髻,银盘的脸不似以前光泽,却也只是少许皱纹,十个手指没沾阳春水,还青葱似的。


老刘庆幸自己一直锻炼身体,除了头发稀疏了,前列腺一直作祟,其他都还过得去,在女神面前还像个人样。每周二四早七点,青果都要去公园教大妈们跳扇子舞,他家小区是必经之路。老刘总很巧,常出门买菜走到小区门口,见上青果一眼,一天寡淡的日子就才下了点毛峰下去,有了些许茶味。青果似乎一直对他的悦慕也很受用,总是能准时出现。


有些日子不见,他倒心神不安起来。左右乱想,只觉茶饭无味。直到上个月头的七点,青果又准时出现,却老刘大吃一惊,心里咯噔一紧,就疼起来,她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
据青果说,她家老毛查出来生了那一个头字,医生说要开刀化疗,弄好了过五年危险期,就能挺过去,弄不好,就难说咯。这下可好,家里的事儿都落到了青果头上。坏事像漏了的米袋,大窟窿小眼地往外跑霉运。青果的大儿子最近离婚了,孙女随他,还得每天来家吃饭,说老妈反正没事就陪老爸化疗吧,他上班没法经常请假陪。小儿子呢,从小宠惯了,当初老毛托人进了单位,一直好个小赌,最近可好,办了信用卡套现没还,银行找上门要钱,他一张嘴就问父母“借”十万。


老刘这才知道,之前青果连孩子也没操心过,婆婆在世时管孩子吃喝,老毛捧她在手心,享福到了现在。除了负责貌美如花和绣花做衣服外,啥也不会。老毛倒了,啥都要青果做,她已快承受不住,手上做饭都烫出了泡。老刘见状,恨不得飞到她家做个田螺姑娘,帮她做这做那,可是不能啊,他算什么?也不能借钱给她,老婆那里咋交代,况且他也没钱。这喜欢了一辈子的女人啊,再心疼,到这地步,啥都帮不了,现在连卖血都不让了,更觉着窝囊,只好安慰,天无绝人之路,她家不是还有一套房吗?卖了得了,请钟点工做家务或请护工去医院照顾老毛,再匀点钱解决小儿子的麻烦,不过只能一次啊。


青果如领圣旨,眼里闪过一丝希望,末了,期期艾艾说了句,哎,老毛真不争气。


现在得她去伺候了,当年如果……老刘想着,喜悲交加。青果一直中意自己,悲的是自己当年真娶了青果,是没能耐给她这么前辈子舒坦日子的。生病,恐怕是老毛自己也没料想到,她怎么不提老毛伺候她到现在呢。


之后,青果再没出现。听说青果卖了房,请了人。儿子的钱给了,债主知道他家卖了房有钱,大喜,继续设了仙人跳让他借高利贷赌。上门讨钱,青果又给了十万。老毛气得化疗都不肯去做了,第一次开口骂了青果,让留钱看病,总是命要紧,赌可是无底洞。青果整天以泪洗面。再后来听说她开始精神失常,大儿子送她进了广济医院,说是焦虑症忧郁症,住院了一阵出来,还是整天念叨着要死在老毛前头,不想再受苦了。


见到鬼后的那天早上,老刘在和青果经常相遇的小区门口的石凳上,看见了一把梳子,黄杨木的,眼熟。那是多年前他送给青果的信物。当年为买梳子做苦力,好几次去供销社柜台看梳子,样子都刻在心里了。青果知道他家的楼层,老刘惊得又想撒尿。昨晚所见的身影,莫不就是……他紧攥着梳子,轻一步重一步,挨到了家。


日子不急不慢,又过了一个礼拜。


小县城出大事了。


青果死了,跳楼自杀。清洁工5点发现了尸体,全城一片沸腾。


据说是她第三次自杀。后来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,也不肯回医院治,整天嚷着要死在老毛前头,大儿子只好请假看牢她。夜里哪看得住。终于死成了,好端端一个美人,最后脸都摔糊了。众人还一锅粥地口水熬着一些细节。


顿时,老刘灵魂出窍,鬼一样地飘到了家门口。青果啊,何必,青果,再难,也得好好活着。青果,不给小儿子钱不就完了吗,他进监狱也是活该的呀。青果,请人干活再自己学学不就完了吗,让大儿子自己管女儿不就完了吗,青果,老毛能治好最好,治不好也是天命,你还得好生活着。可怜的青果,怎么这么想不开呢,怪不得,那晚,是来道别来了吧。


老刘抖抖索索拿钥匙开了门,腊梅香扑鼻而来。老伴在晾衣服,一件件麻利地甩上竹竿,下摆袖口领子又伸直。旧地板拖得锃亮,报纸也给搁在老刘的藤椅上,每天早饭后他要看报。泡着小半杯毛峰的雀巢咖啡杯子,安稳地坐在了藤椅扶手的杯洞里。老刘最爱吃的泡姜小碟摆得最靠近他专用喝粥的那个青边海碗。老刘一瞬间几乎快要老泪纵横,也说不上为什么,就一屁股瘫坐在藤椅,拿起暖壶倒满了杯子,啜了一口,温度和往常一样,烫而不至于喝不上口。他把杯子放回,才注意到小洞边缘的藤条磨损少了几根,近似颜色的布条缠得妥帖均匀,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。


一切如常,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

日历很快翻到了春天,迎春花在阳台铺着久违的暖意。这天店里打烊回来,老伴又大脸笑开了花,喜滋滋地告诉老刘穿着他买的大对钩的新鞋可给她露脸了,老姐妹们羡慕得很呢。老刘赶忙撂下报纸,从藤椅里站起来,接过她手里的小布袋挂在门钩上。眼前的老伴,脸色红润身条壮实,饱满的两颊微汗发亮,竟比年轻时耐看了,忍不住说了句,这哪像六十岁啊,我要配不上你了,老伴一个“毛栗子”笃在他半壁江山的脑门道:“老十三点,少废话,正经事儿,有空帮我一起下楼开店去,和我多说说话就好了。”


老刘在店里呆了几天,搬货,清理垃圾架,爬高落低拿货,累得腰酸背疼,这才懂得老伴之前一个人打理的不易。他抹了抹额头的汗,愧叹道,这本该是男人干的活啊。


街坊们惊奇地发现,老刘已不大在家窝着写毛笔字看报了,常去小超市和老伴以及前来买东西的街坊邻居聊天了。他攒了几十年的打趣客气话,像他家仓库里的冷门货,现在都变成畅销货了。和气生财,夫妻老店成了大伙热闹的据点,生意越来越红火了。


香樟树又绿了。一天夜里,老刘起夜时放下卫生间的窗帘,再也不往外看。他拿出那把梳子,在自己稀疏的头发上梳了几下,找出一块当年母亲留给他的大蓝格子手帕,把梳子包进去,放到书桌最后一个抽屉里面。几滴老泪,滚热地流到手帕上,慢慢晕开来,往事就这样像一滴蓝墨水,写在了他心里,锁到了抽屉里。接着,他决定去炖鸡汤拌肉馅,要在老太婆醒来之前做好她最爱吃的鸡汤小馄饨。




作者简介

                      

        吴舟70后,居苏州,爱美美的裙子、美丽的诗、美好的生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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